
在大理漾濞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藏着一个古朴宁静的傈僳族村落。山路蜿蜒,峰回路转,穿过一道道弯,才能抵达这片被时光守护的土地。每当火塘燃起,清脆的其奔琴声穿透山林,伴着整齐有力的踏歌声,男女老少手拉手围成圆圈,踢、跺、闪、撞,舞步刚劲而灵动,欢乐直达心底——这就是傈僳族漾濞打歌,一门融歌、舞、乐于一体,流淌在傈僳族人血脉里的千年艺术。

李汝明,便是这门古老艺术最执着的守护者。作为傈僳族漾濞打歌非遗传承人,他七岁启蒙、十二岁学制琴,半生扎根深山,以琴为伴、以歌为友、以舞为魂。他不仅坚守打歌传承、精研乐器制作,更倾尽心力抢救整理傈僳族文字与古歌记忆,在无人知晓的日夜中默默耕耘,用一生守护祖先留下的文化根脉,让傈僳族漾濞打歌在新时代依旧弦歌不息、舞步铿锵。

火塘边的童年:父亲背上的打歌情缘
李汝明的打歌之路,始于父亲温暖的脊背。他出生在苦姜坡的傈僳族村寨,这里山高路远,与外界交流不多,打歌便是村民生活中最重要的文化仪式。婚丧嫁娶、新房落成、逢年过节、五谷丰收,只要燃起篝火,弹起其奔、吹响笛子,全村人便会自发聚集,围火而歌、踏地为节,通宵达旦,乐此不疲。
七岁那年,父亲常常背着年幼的他,穿梭在热闹的打跳人群中。院坝中央火光熊熊,大人们弹着弦子、其奔,边唱边跳,歌声悠扬,舞步欢快。李汝明伏在父亲背上,在温暖的旋律中安然入睡,醒来便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眼前欢乐的场景。那一刻,一颗传承民族文化的种子,悄悄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长大以后,一定要把我们傈僳族的传统文化传承下去。”这是他童年最朴素的心愿。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是非遗,只知道这琴声、这舞步、这歌声,伴着自己入眠,陪着自己长大。是他们那一代人的血脉记忆。
在傈僳族的文化里,打歌从来不是简单的娱乐,而是情感的寄托、生活的仪式、民族的精神家园。高兴时打歌,抒发心中喜悦;疲惫时打歌,释放生活压力;相聚时打歌,凝聚族人情谊。它承载着傈僳族的历史记忆、生产生活与民风民俗,是一部无字的民族史诗。
没有专业老师,没有系统教材,全靠口传心授、心领神会。李汝明从小跟着长辈哼唱、模仿、学习,在火塘边、月光下、村寨院坝里,一点点汲取艺术养分,在耳濡目染中,与漾濞打歌结下了生死相依的缘分。

匠心制琴:一把其奔藏匠心 百年技艺手中传
傈僳族漾濞打歌,乐为魂,舞为骨。而伴奏的灵魂乐器,便是傈僳族独有的四弦弹拨乐器——其奔(又称其伯、起奔、其布厄等,傈僳语中其意为弦子)。它形似小吉他,音色清脆洪亮、腔体共鸣饱满,是打歌不可或缺的核心,也是李汝明半生的坚守与热爱。
十二岁那年,李汝明正式跟着长辈学习制作其奔,从此走上以手造琴、以琴传歌的道路。制作一把好琴,绝非易事。选材是第一道难关。李汝明说,做其奔必须选用生长二三十年以上的黄桑木,砍伐后还要风干多年,木质紧实细密,共鸣效果极佳,如同古筝专用的泡桐木,是制作乐器的天赐良材。而香椿木质地太轻、结构疏松,共鸣差、声音发飘,根本不能用;嫩树材质松散、老树脆性大,也都不堪使用。黄桑木在当地极为稀少,有时翻遍整座山才能找到一棵,他便亲自进山寻找、砍伐、扛回,一根木料能做几把琴,便视若珍宝。
琴弦的变迁,更是一段坚守的故事。老辈人用山上芒草(芭茅)的茎皮,当地人俗称“芒芒皮”,撕细搓成弦。这种弦声音大,但不够清脆、易老化断裂。后来芒草不再种植,原料消失,李汝明四处寻找替代材料,最终在摩托车维修店定制到合适的钢丝弦,音色清亮、韧性十足,让古老的其奔重焕新声。

过去没有电动工具,制琴全靠纯手工。一刀刀削凿,一遍遍打磨,再细心烫弦、调音,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李汝明的父亲会弹却不愿做,而他凭着一腔热爱,日复一日钻研,指尖磨出厚茧,掌心留下伤疤,却从未放弃。如今,他制琴技艺炉火纯青,做出的其奔音色纯正、做工精良,深受乡亲们喜爱。
其奔不仅是乐器,更藏着傈僳族的文化密码。李汝明制作的其奔,琴杆上常雕狗头造型,这是对狩猎文化的纪念。狗是祖先打猎时最忠诚的伙伴,每逢过节先喂狗再吃饭,是刻在骨子里的感恩。狗头装饰,如同白族三弦雕刻龙头一般,是民族文化的具象表达。
打歌服饰同样寓意深远:衣上白圆片代表月亮,小装饰代表星星,纪念祖先靠星月辨方向;背包造型象征旧时农资与猎具,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民族的历史与记忆。

以文护魂:抢救傈僳文字 复原古歌记忆
在坚守打歌与制琴之外,李汝明还默默承担着一项更艰巨的使命:抢救、整理、恢复傈僳族文字与古歌记忆,用笔墨留住民族的根。
傈僳族历史上长期没有统一通行的文字,传统文化全靠口传心授。随着老一辈艺人离世,大量古歌、古调、谚语正在快速消失。李汝明痛心不已:“再不记下来,这些文化就像文字一样,慢慢失传,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凭着童年对祖先古籍的模糊印象,一点点回忆、一笔笔记录,努力把遗失的打歌记忆、古老唱词、传统曲调重新拼凑回来。为了精准复原,他专门买来隶书书籍对照学习,在研究中发现:傈僳语是七声音阶,汉语是五声音阶,两者差异巨大,文字与曲调的恢复难度极高。但他从不退缩,白天组织打歌、教学弹琴,晚上在灯下伏案整理,日复一日,把散落在民间的活态文化一一收拢、记录、保存。
他不仅整理步伐与旋律,更潜心梳理傈僳族文字与语言体系,把口耳相传的古音、方言、特有词汇、即兴唱词逐一记录,努力为傈僳族留下一套可留存、可教学、可传播的文字文本。对他而言,文字不在,文化便无依;文字失传,民族的根就断了。抢救傈僳文字,就是守护民族的精神根脉,是他作为传承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份默默坚守,让无数濒临消失的文化信息得以保存,也让漾濞打歌不再只是简单的歌舞,而是承载语言、历史、信仰、情感的完整文化体系。

舞步铿锵:十七步法藏古韵 三十六跳见真章
“漾濞打歌,难在步法,妙在节奏。”提起傈僳族漾濞打歌的舞步,李汝明满是自豪。他说,相比于苗族、彝族的打歌,傈僳族漾濞打歌的步法更复杂、更讲究、更具特色,是祖先留下的智慧结晶。祖上传下17种基础步伐,可演化出36组跳法,千变万化。拍子分18拍、16拍、12拍、36拍,常用12拍,表演时多拍融合,看似简单,实则变化无穷,没有长期苦练难以掌握。舞步以踢、跺、闪、撞为核心,刚劲有力又灵动自然,围圈而舞、整齐划一,气势十足。不同步伐对应不同情绪,或欢快、或深情、或庄重,适配节庆、婚嫁、祭祀等各种场景。
打歌的旋律以主和弦为小三和弦“613”为主,固定调音有三种,支持即兴创作。主张“怎么开心怎么唱”,把生活中的喜怒哀乐随口唱成歌,就像现代rap一样自由洒脱、直抵人心。
李汝明说,打歌的魅力,在于身心合一、乐舞相融。唱歌能宣泄情绪,留下欢喜;舞步能强身健体;弹琴能静心养性。对孩子们来说,学打歌不仅能收获快乐,更能传承技艺、留住文化,是一生受用的财富。因为没有文字,这些技艺全靠口传心授。李汝明把一切牢记于心,更用文字一一记录,生怕失传。这份担忧,成为他坚守传承最坚定的动力。

坚守困境:深山唤人传歌艺 半生执着不言弃
传承之路,从来布满荆棘。对深处大山的李汝明而言,坚守的艰难,远超常人想象。曾经的漾濞打歌十分辉煌。2013年,村里能参与打跳的有六七十人,政府支持,群众参与热情高涨。村民靠核桃种植增收,每年收入稳定,生活安稳,大家有时间、有精力参与打歌,文化氛围浓厚。
后来核桃价格持续下跌,收入锐减,难以维持家庭开支,年轻人们为了生计,纷纷外出打工,村寨里只剩下中老年人,打歌队伍迅速萎缩,传承陷入危机。如今是最难的一年。组织打跳,他只能挨个打电话动员,在家者寥寥无几。外出表演每次只有八九个人,冷清不已。“人越多,打跳才越好看、越开心啊!”他满是无奈与惋惜。打歌全凭热爱,没有稳定收入,即便有少量补助,也只是杯水车薪。没有经济支撑,留不住人、吸引不了年轻人,传承队伍青黄不接,是他最揪心的难题。他深知传统文化不能丢,可在生活压力面前,坚守格外艰难。但他从未想过放弃——他是传承人,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他一退,祖先的瑰宝就可能彻底消失。
为了留住打歌,他拼尽全力:搜集整理失传的打歌记忆与傈僳文字,对照隶书书籍一点点复原;借鉴其他乐器优点,改良其奔弹奏,让打歌更好听;言传身教,把技艺传给孩子们,让一家人成为传承的中坚力量。

薪火相传:以心守艺传文脉 弦歌不辍启新程
半生风雨,半生坚守。从伏在父亲背上的孩童,到潜心制琴的匠人,再到扛起传承大旗的带头人,李汝明把一生都献给了傈僳族漾濞打歌。他是匠人,以匠心制琴,让其奔琴声代代相传;他是歌者,以真心歌唱,让打歌旋律响彻山间;他是舞者,以恒心练舞,让古老舞步生生不息;他是传承人,以初心守艺,让民族文脉永不中断。
在政府与社会各界支持下,他组建文艺队、开设传习所,开展进校园、下乡演出等活动,让更多人了解、喜爱漾濞打歌。他坚持守正创新,让传统艺术贴近时代、贴近生活,赢得广泛认可。“打歌是我们傈僳族的根,是祖祖辈传下来的宝贝,再难,我也要传下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他在平凡中书写着非遗传承人的责任与担当。
如今,越来越多人被他的执着打动,主动加入打歌队伍。火塘琴声再起,村寨舞步重扬,古老技艺慢慢复苏,年轻力量不断加入,傈僳族漾濞打歌,正重新焕发蓬勃生机。

尾声
群山不语,见证初心;弦歌有声,传承文脉。
李汝明就像深山里一盏不灭的灯火,在喧嚣时代坚守宁静,在现实困境执着守艺,用一把琴、一首歌、一支舞,守护傈僳族的精神家园,留住民族文化的根与魂。
火塘依旧温暖,琴声依旧悠扬,舞步依旧铿锵。相信在李汝明的坚守下,傈僳族漾濞打歌这朵深山艺术之花,必将常开不败、芬芳永续,在新时代绽放更绚丽的光彩,让傈僳族的乡愁与文化,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云南网通讯员 陶冶 周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