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二十七,太阳刚落山,弥渡县黄矿厂村就响起了广播:“今晚上,弥渡县委宣传部来放广场电影,希望大家来捧场!再说一遍,弥渡县委宣传部来放广场电影,希望大家来欣赏!”
广播室在村子的客场,所谓“客场”,就是全村人办客的地方,也是弥城镇新庄村委会黄矿厂村日常办公所在地,全村人的公共场所。广播室非常简单,一支话筒接着功放,再接到门口的喇叭上。当晚,村委会主任杨宗锐对着话筒一讲,全村人都知道了,接着,三三两两,优哉游哉,坐到客场小院,有老人,女人,孩子,放假在家闲着的学生,说说笑笑,等着看电影。

大理州农村电影放映员杨智
农村电影放映员杨智坐在观众前约10米的操作台旁,一把小靠椅,一只老水烟筒,既是放映员,也是忠实观众。银幕上正在播放的是《移风易俗树新风——为爱减负》,接下来还会播《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展映》,以及故事片《战火归途》和《三进山城》。
“我爱看电影,放什么我都爱看!”一位奶奶开心地说。
“我爱看《长津湖》!”一位学生说。
“我最爱看《五朵金花》!”一位老爷爷说。
“我以前就是放电影的,在昆明的厂区、礼堂都放过,我看了太多太多的电影!”一位戴着眼镜的老爷爷说。

2026年2月14日(农历腊月二十七),黄矿厂村放映现场
中途,杨智离开座位,给大家传烟,男观众、奶奶们有点不好意思,但最终都开开心心接过放映员的烟,抽了起来。银幕怱明怱暗的灯光映照下,白色烟子在观众中间袅袅升起。村外远远响起了爆竹声,年味更浓了。
梦中:跟放映员学放电影
“一听到放电影,比吃肉都高兴!”杨智回忆起小时候看广场电影的经历,仍然非常开心。他1970年出生于弥渡县寅街镇观音山村,是汉族,家中共有三个孩子,他是老大。他的童年时代,山里还未通电,放映员开着手扶式拖拉机,拉着包括发电机在内的电影设备,到各村放电影,是村村寨寨过年般高兴的事情,大家翻一两座山头,走一两个小时路去看电影,《永不消失的电波》《小花》《黑牡丹》等,每看完一部电影,都是和亲戚朋友谈论回味很久的快乐。

认真看电影的观众
观音山村隔村委会约15公里,差不多两小时步程,杨智五六岁的时候,也跟着村里的哥哥们去看电影。当音乐响起,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标志五角星出现在银幕上,他和小伙伴们高兴得脚都跳起来。
当晚,放的是《战上海》,那个经历,只能用“太高兴”三个字形容。不过,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他不小心掉到水中,大冬天的,但想到种种战斗场面,马上就不冷了。回到家中,家里帮洗了衣服,第二天没干,又没别的衣服替换,只好穿着爸爸的衣服去上学。
“你咋个穿着你爹的衣服来?”老师好奇地问。
他很不好意思地讲了看电影回家路上掉水沟里的事,老师和同学给逗得哈哈大笑,但大家都非常羡慕他看了电影,同学们围着他,问这问那,他就绘声绘色地讲电影里的故事,听得小伙伴们张大了嘴巴。
“要是我也能像放映员那样放电影,该有多好!”一个梦想在杨智心底油然而生。
那个时代的电影放映员,真是威风得不得了,去到哪里,主人家借只鸡都要杀了接待他,一年见不到几次的花生米香香地煎了端到跟前,放映员一口口咕咕啜着白酒,嚼着花生米,大口咽着鸡,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让杨智无比倾慕。
每一次看电影,他都和小伙伴们围住放映员,看他倒片子,换片子。没有电的时代,脚踩发电机放电影成为风景,踩的力气大,电力足,银幕便亮些,踩不动了,电力微弱,银幕便暗下来。有一次,杨智小心翼翼蹭到放映员脚边,看他有些踩不动了,银幕越来越暗,终于,他的小脚踩上了观摩已久的发电机脚踏板。
“让开让开!你饭还没吃够的!”放映员推开了他。
有个晚上,他感觉自己在和放映员学放电影,放映员非常和蔼,他认真学,不料,猛地醒了,却是一个梦。
这个梦,一做就是好多年。
2131农村电影放映工程:真的学会了放电影
与杨智的学放电影梦相隔30多年后,2010年,农村电影2131放映工程来到大理州。“2131”是国家广电总局、文化和旅游部于1998年联合提出的农村电影放映工程,意思是在21世纪,实现全国1村1月放映一部电影。

海报
随着工程的实施,大理州星影农村数字电影院线有限责任公司在全州范围内招聘了80多位放映员进行培训。杨智作为学员之一,终于学起了放电影,少年时代的梦想,成为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1个星期的培训,杨智认真学习,全面掌握了数字电影的播放技术,从此开始了农村电影放映员的工作,每月选1个村子,放映1部电影,那是2011年春天。一年累计放映公益电影约160场,15年来,累计放映2400余场。
“电影要为人民服务,要放给群众看。”他笑呵呵地说:“开始的时候,担心会不会有人看?有时候看的人只有十来个,让人沮丧,有时候一两百个,整个院子都是满的,台阶上下都坐满看电影的人,再辛苦,疲惫也是一扫而光!”
说起来,杨智成为电影放映员时,已经过了40岁。在那之前,他跑小客车。跑小客车之前,在州属企业弥渡县永华煤矿上班,父亲是煤矿工人,1989年,他抵了父亲的班。再往前,他在思茅市孟连县“做副业”挖公路。挖公路前,在弥渡县花灯团,因为父亲当过兵,笛子、二胡、小号样样熟,在矿上从事文艺工作,他受父亲影响,从小也是能吹会弹的,初中毕业招进花灯团吹小号,工资20多元一个月,伙食费去掉不剩什么了,还要跟家里要零花钱,所以两年后挖公路去了,一天五六元钱,挣得多些。

“夫妻放映队”
他是在2002年从煤矿下岗的,此后,借他的话说,是“奔波了几年”,之后买了小客车,跑客运,2011年接手农村公益电影放映工作后,他仍然跑客运,白天跑客运,晚上放电影,直到6年前,他当了环卫工人,白天清扫弥渡县城,晚上放电影,净化人们的精神生活。更有意思的是,他在煤矿认识了爱人,他下岗的时候,她也下岗,着实艰苦了几年,等他放上电影,媳妇跟着帮忙。比如挂银幕的时候,他站到凳子上,她就给扶着;电影放完了,她帮忙收东西;一路上给他作伴。所以,村人一看到他们拉着放映设备来了,就开玩笑说:“夫妻放映队来啦!”
大家高兴,他俩也高兴。
总之,这是实现梦想的快乐,从心里往外溢的开心感觉。小城幸福生活有千百种,这大抵是其中一种吧。
放电影:人生的高光时刻
放电影的收入其实非常低,从早些年135元一场,到今天150元一场,一个月不到2000元。去掉油钱,为搞好和观众的关系,每晚上再传两三包烟,所剩无几。
“从喜欢到学会放映,再到由衷地热爱,全身心地投入,我真是太高兴了。”杨智乐呵呵地说:“每年年底总结,有20多天休整的时间,不用放电影,我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负责弥城镇13个村的放映工作,所选的地方,有时候是村委会,但更多的是各个自然村的客场,因为各村隔村委会比较远,在村委会放的话,一般看的只有值班的工作人员,人太少了没有成就感。他更愿意选择山里的村子,学校,把电影带给他们,如果哪一场爆满,心里就高兴得像吃了蜜一样甜。
有时候也会有冷遇。比如一次在西山的彝族村子,西甲村委会,没有场所,找了块空地露天播放,大家倒是听到广播预告了,但是人很少,“好是好看呢,就是太冷了”,放着放着,人都走掉了,只剩一个70多岁的老爷爷。
“要不收了吧,只有我一个人看,耽搁你。”老爷爷很是过意不去。
“不用不用,你看你的,哪怕只有一个观众,我也要把电影放完,这是我的工作职责。”杨智告诉他:“你走了我还没伴呢,咱们慢慢看。”
两人一个放映员,一个观众,看完了当晚的电影。杨智受到老爷爷的表扬:“你们这个放映工作也真是不容易,这么认真,谢谢你!”
播放一场电影,通常从预约场地开始。
“村委会主任吗?我今晚要到你们村放电影,请提供一下场地,你不用接待我们,帮忙预告一下就可以了……哦,客场空的哈?好的好的,谢谢你!”
约下场地,杨智吃罢媳妇煮的饭,两人收整一下,开上车子出门。
到了放映地,首先搬放映设备,接着取出预告海报白板立在门口,之后挂银幕,开机器,调试画面。这时,村中值班人员会对着话筒喊话预告,不一会儿,村民就陆陆续续来了。

2026年2月14日,黄矿厂村村民小组长杨宗锐在广播电影预告
早年放电影,公路没有今天好,老土路上颠颠簸簸到村里,一头一脸全是灰,眼睫毛也让灰粘得更细更密,一眨眼掉一层。那些年并不是所有村社都拥有场地,有的村子完全是露天的,下小雨还可以给机器盖块塑料布接着放,雨下得大了,只能给院线公司相关负责人打电话,经允许后,停止播放。
现在好了,15年来,公路修成了柏油路或水泥路,村村寨寨都有客场,场地有了保障,再也不受天气影响,不过,杨智的小孙女出生,媳妇给绊住了,夫妻放映队成了“一个人的放映队”,好在杨智已经熟悉了一整套流程,有时好心人来帮忙,他也会说:“不用不用,把我的东西弄乱了,我反而不好收拾!”

高光时刻
一个人的放映队仍然高效放映,当机器调试好,灯光暗下来,杨智一个人坐在观众最前面,守着设备,成为一个真正的放映员时,只见他紧紧盯着银幕,全身心投入到电影世界里,时不时抓起水烟筒吸一两口,吐着白色烟雾的自在,是生命中闪闪发亮的高光时刻,有种动人的神圣感觉。
“最受欢迎的是《五朵金花》,每年放10多场,每场都特别受欢迎。”杨智开心地说:“春节前的话,《人在囧途》大家也爱看。我最爱看《四渡赤水》,每次看都会热血沸腾!”
电影看得多了,杨智特别会讲故事,在他不慌不忙、细节逼真的讲述中,一位云南高原70后从爱看电影到实现电影放映员梦想而快乐幸福的人生,鲜活在眼前。
2026年2月14日(农历腊月二十七),下午五点,杨智一如既往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前往黄矿厂放电影。只见他挎上小包,外衣搭在手腕上,抓过水烟筒。
两岁的孙女知道爷爷要放电影去,开心地说:“看电影!看电影!”
他出门,下楼,上车,出小区,过县城,开往春意渐浓的山村。那时,暖风拂面,新的一年即将开始,新的一场公益电影,即将开始。
云南网通讯员 又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