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筑乡人｜无量山间托盘人

　　开栏语

　　在大理广袤的乡村，正涌现出一批批乡土文化能人。他们或许是田间劳作的农民诗人，或许是守护非遗的乡村匠人，或许是传播乡音的文艺骨干。他们是新时代的“筑乡人”，筑的是文化之基，是精神之家，以创作定格乡土变迁，以传承点亮农耕文明，以创新赋能乡村振兴。大理发布即日起推出专栏“筑乡人”，跟随他们的脚步，感受那份源于泥土、归于乡愁的创作力量。

　　大锣一响，总是不同寻常：或好戏开场，或大战收兵，或马帮行脚，或喽啰巡山……在南涧，却只有一件事情：上菜喽！

　　上菜，要大号滚着，芦笙吹着，唢呐奏着，跳着舞着，将菜一盘盘头上顶着，指尖抵着，晃晃悠悠，摇摇摆摆，迎菜的迎菜，抬菜的抬菜，接菜的接菜。总之，满满的仪式感，正是大名鼎鼎的“跳菜”。

　　跳菜原叫“抬菜”“捧盘”。在南涧乡间，大凡村里办客，各家各户都要相帮，抬菜、捧盘者叫“大相帮”。为示庆贺，端着盘子用舞蹈的方式上菜，是一种乡间上菜的习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跳菜是我们接待贵宾的方式，它敬天地，敬贵宾，是一种非常高的礼仪。”彝族打歌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南涧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工作团演员鲁丽华介绍：“首先敲大锣，然后吹大唢呐，滚了三通之后，再把这个小唢呐吹响。然后我们就跟着这个乐器，踩着我们彝族的步伐就出场了。”

　　七代传承长流水

　　鲁丽华1987年出生于南涧彝族自治县宝华镇阿葩新村。这是个跳菜名村，村中有个跳菜名队——无量山雄鹰跳菜艺术团。还有一位跳菜名人——彝族跳菜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鲁朝金。鲁丽华正是鲁朝金的孙女。从可考的鲁家家谱看，鲁朝金是第四代传承人，第三代是他的父亲鲁光元，第二代是爷爷鲁鹰泰，第一代是曾祖父鲁二宝。从他往下数，儿子鲁国涛、外甥罗加城等为第五代，孙女鲁丽华是第六代，曾外孙女张文苑是第七代。

　　“我的村子，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民族文化也特别浓。”说起阿葩新村，鲁丽华满满的自豪和眷恋。“我两三岁的时候，对跳菜就有印象了。因为一做客，这个环节是必须出现的。那时候也不穿民族服装，我们村里的相帮弟兄那些，上菜的时候，他们也不跟着音乐，随便鼓吹两下，就跟着那节奏将菜一盘盘抬出来。当我看着父辈在那儿跳的时候，觉得好崇拜他们。他们用三个指头就把偌大的一盘菜，八碗、十六碗抬出来了。当时我就特别想学。”

　　鲁丽华的堂姑鲁国花是彝族打歌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打歌”不是唱歌，而是一种合着音乐的舞蹈。在南涧，跳菜和打歌都是办客必备的节目，如果说跳菜是在席间跳着舞步上菜，那么打歌就是在办客的晚上，烧起篝火，围火打跳庆贺。不仅如此，鲁丽华的母亲吴汝香从拥翠乡瓦车村嫁过来，也带来了瓦车的调子，带给鲁家，更带给阿葩新村。

　　总之，鲁丽华有着能歌善舞的基因，天生一副好嗓子，在家人的影响下，打歌、唱调子，样样拿手。

　　“读完初中，那时家里不是太富裕，也是处于叛逆期吧，”鲁丽华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天天在这个山区没什么发展，就出去打工了”。

　　她跟着亲戚去了昆明，在一家餐厅做伴餐表演。餐厅有支30多人组成的表演队，来自不同的民族。她在这学会了各个民族的歌舞。

　　鲁丽华成家后，生下女儿张文苑，把彝族调子、跳菜、打歌手把手教给她。如今，母女俩时不时一起登台，成为佳话。

　　两位名师出高徒

　　据鲁朝金介绍，跳菜大致分为三种：一是生活跳菜，二是舞台跳菜，三是花样跳菜。生活跳菜即传统的跳菜，步法有“苍蝇搓脚”“喜鹊蹲窝”“猴子望月”“山羊顶架”“颠步大跳”“狗冲碓”等。舞台跳菜中的菜盘演变成道具，里面的红肉也皆为模具，表演者剃着光头，身披黑羊皮褂，左耳缀夸张的耳环，口咬一个两头都是勺子的特制木器，配合着粗犷的音乐，舞步狂野有力。2015年，在英国伦敦举办的中英创意产业展上，南涧跳菜艺术团4名演员以舞台跳菜表演，首次亮相欧洲，引起轰动。花样跳菜最初出现于2017年南涧樱花节的舞台上，在传统跳菜基础上加入种种高难度动作，如站在肩上、口咬一张方桌等，更具表演性。

　　鲁丽华真正开始跳菜，是2011年。虽然自幼就对跳菜有鲜活的记忆，爷爷又是彝族跳菜国家级传承人，但早些年跳菜的都是男性，她与跳菜就像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

　　2011年，南涧县民族文化工作队到处找演员，把在昆明工作的鲁丽华和亲戚叫了回来，正式接触、学习跳菜，并且遇到了两位跳菜大师：彝族跳菜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阿本枝，彝族打歌州级代表性传承人字正鸿。

　　“《南诏奉圣乐》里有‘捧盘舞’，说明那个时候跳菜就很兴盛了。”阿本枝说，“我们南涧有两座大山，无量山和哀牢山，生活着两个不同的彝族支系，一个是拉罗巴，一个是俄尼巴。拉罗巴与俄尼巴的音乐元素、舞蹈动力，合在一块儿，形成今天大家看到的舞台跳菜。有些民族的歌舞是融不在一块儿的，哪怕隔一条沟，都一起唱不了跳不了。恰恰我们把两个不同的跳菜融在一块儿，生命力很强……跳菜是特别好玩的事情。”

　　“南涧跳菜历史比较悠久了，我父亲会跳菜，说明我爷爷肯定也会跳菜。”字正鸿介绍，“舞台跳菜是1991年开始搬上舞台的……2000年有个节目要参加群星奖，需要五六十号人，光男的就不够了，女的也来上一拨。现在发展到各个乡镇跳菜队都是女的比较多，一个队6个，男的只有两个，女的有4个。跳菜队也要承担一点小节目，咬桌子、站到肩上这些比较高难度的动作男的完成，迎菜就需要女的完成。现在女人也会站到肩膀上了，全部要依靠女人来做了。”

　　跟着两位跳菜大师，鲁丽华勤学苦练。

　　“我们用这三个手指，中指和无名指往里扣，跟大拇指形成三角形，食指、大拇指、小指对称，抬盘抬起来以后，大拇指对你的耳朵。”阿本枝教她。

　　“跳菜重点是你放开一点跳，放松一点，大胆一点……上菜回来的时候，你身子都是比较斜的，好像飘起来那种感觉。”字正鸿教她。

　　鲁丽华天资聪慧，加上从小看惯了村中跳菜的场面，还有爷爷、叔叔的指点，很快就跳得又稳又好。

　　“老师非常严格，生怕我们出去跳菜的时候把菜盘打翻。他们每天早上一上班就叫我们练，顶着菜盘，菜盘里装着钵头，钵头里装着沙子或水。一遍遍地走，一遍遍地练，不注意的时候碗会掉下来，全身都是沙子，全身都是水，就是这样练出来的。”回忆起练功的辛苦，鲁丽华仍然一脸灿烂。“还有口功，那张桌子咬起来的时候，首先牙齿一定要好，还要会找好重心点。转完不是还要展示吗？可不能缩脚缩手。所以说确实练得很辛苦，我们南涧天气又热，每天练得全身汗津津的。”

　　在学习的同时，鲁丽华非常注重创新。她发现，只有跳菜有点单薄，便把在昆明学到的各民族音乐舞蹈加到跳菜节目里，把打歌也逐步增加到跳菜现场，甚至充满氛围感的酒歌也可以加进去。这样，人们不仅在办客的人家欣赏到跳菜，还可以欣赏到更加丰富多彩的歌舞表演。

　　“当然价格也稍微高一点。但是展示的东西很好，第一呢你经济也来了，第二呢我们把当地的文化和外面学进来的这些优秀文化都统一展示出去，很有意义。”她乐滋滋地说。

　　跳菜跳出新产业

　　作为人大代表，鲁丽华深感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多年来向相关部门提交了很多发展民族文化和乡村振兴方面的建议，在非遗进校园、进社区等方面做了大量实实在在的工作。南涧示范小学是彝族跳菜的传习学校之一，她多次来到学生中间，讲述跳菜的意义，把跳菜的基本动作教给孩子们。

　　同时，她通过表演、宣讲、拍摄短视频等方式，传承、弘扬跳菜艺术，让更多的年轻人参与进来，通过跳菜，在家门口就能赚到钱，为南涧跳菜的产业化发展作出贡献。

　　“这些年大家生活好了，办什么客都会邀请跳菜队。像村里自己组建的跳菜队，基本上每人每年1万多元收入是有的。”鲁丽华欣喜地说道。

　　事实上，这些年跳菜已经成为当地强劲的文化产业。

　　“我们南涧一天跳菜的收入，我算都算不通。”字正鸿笑着表示，“全国各地都有跳菜，比较高级的餐厅都在跳，总共加在一起算，是不得了的一笔收入！”

　　“80多个村委会，每个村委会平均是3支跳菜队伍，每支跳菜队伍我们不说10人，算8人，共24个。每场跳菜一个人可以收入200元，每天工作两三个小时。”阿本枝非常自豪，“一个跳菜人一年可以收入……少说点吧，36000元！”

　　舞台跳菜的标配是黑色羊披，南涧彝族羊披制作技艺州级代表性传承人字文昇骄傲地说：“这几年我们南涧跳菜盛行，光我卖出去的羊披都不低于3000件。”

　　南涧山乡的托盘人，不只鲁丽华一个，而是一支庞大的跳菜队伍。纵向看，鲁家目前传了七代人；横向说，阿本枝、字正鸿等一批跳菜老师傅技艺精湛，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跳菜人在县里县外“八仙过海”，以跳菜为生计。

　　长江后浪推前浪，跳菜代代有新人。

　　2026年4月28日，鲁丽华和两位师父、羊披制作人字文昇，以及自己的一个女徒弟，相聚在南涧镇西山村“南涧跳菜2008”乡村旅游产业创意园，一起切磋跳菜技艺，共叙师徒之谊、同道之情。

　　字正鸿弹起了羊头小三弦，阿本枝即兴为老朋友唱起了调子：“我不弹三弦么不走路，不唱调子么不出门……”

　　创意园外，地里的苞谷长得有人高了。和风细细，这样三弦弹着，调子唱着，跳菜聊着，苞谷像是又长高了一些。（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