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筑乡人|张永祥:杉阳古道传菜人
开栏语
在大理广袤的乡村,正涌现出一批批乡土文化能人。他们或许是田间劳作的农民诗人,或许是守护非遗的乡村匠人,或许是传播乡音的文艺骨干。他们是新时代的“筑乡人”,筑的是文化之基,是精神之家,以创作定格乡土变迁,以传承点亮农耕文明,以创新赋能乡村振兴。大理发布即日起推出专栏“筑乡人”,跟随他们的脚步,感受那份源于泥土、归于乡愁的创作力量。
桃之夭夭。
云南高原的桃花,总是开在麦子长高的季节。暖风掀起重重麦浪,燕子归来,桃花灿烂,麦子的颜色就是故乡的颜色,有麦子的地方就是明月映照的故乡。而桃花,是故乡永远明亮的等候。

因这桃花结下的桃果,在滇西一些小镇,一直流传着桃核制醋的秘法,叫“桃醋”,比如永平县杉阳镇、云龙县宝丰镇。一坛醋可以喝几十年,是真正“永不干涸的醋坛子”。嫁女儿,也可以郑重地陪一坛子醋,孩子们喝着外婆制的醋长大,一坛醋喝几代人……
桃醋和大烧是绝配。
大烧是杉阳土八碗围在中间的“抱盘”,土八碗宴客才会吃,尤其是结婚喜宴。那时桃花盛开,桃醋在正午的阳光下酸爽通透,亲友们吃过土八碗,新娘子出嫁,穿过桃花掩映的田野,穿过百花芬芳的黄昏,到另一个村子,开始全新的生活。

新家房前屋后的某处,必定有一株老桃树年年开花结果,那是山里人的心花,也是把桃核变成桃醋的智慧花朵,闪亮着苍苍莽莽的高原岁月。
阿黑孃:朝思暮想都是儿子的活路
杉阳镇有家小饭馆,老板叫张永祥,是杉阳土八碗制作技艺县级代表性传承人。

饭馆院子里同样有一株桃树,不过,背阴的缘故,比田间的桃花开得晚些。那是1989年前后,张永祥的母亲阿黑孃在新房子建成时栽下的。老品种,小个子,晚熟,果肉不沾核,叫“离核桃”,桃核可以酿醋。
30多年前,她用这株桃树的核,酿下一罐子桃醋:将桃核洗干净,放进土坛中,倒入井水,再加些白酒,差不多是20斤水加1至2斤高度白酒。白酒放得多,醋酸得慢,少一点,就酸得快些。要紧的是不能沾到油盐,一旦沾上,就会腐坏。
“以前用的是二酒,跟烤酒行要的,现在要不到了,就直接加白酒。”张永祥深得老母亲真传,“以前用井水,现在改用冷开水、矿泉水。”
两三个月后,醋就成了。将醋打掉,继续加井水和白酒,就能源源不断生成新醋。这坛老醋,供永祥饭店的客人和张永祥一家子,一喝就是30多年。
阿黑孃原名袁治兰,1944年生于这个小镇,父亲是供销社干部。那个时代,调配物资要靠马帮驮运,100斤一驮,80斤一驮,有相应的规格。杉阳镇、旁边的花桥镇均有国营饭店,本地的、保山的大厨在里面工作。
“我14岁就在饭店了,蒸包子,炸油条,炸麻花糖、油饼,白天拉磨做豆腐,晚上加工。1959年调回杉阳饭店,1960年1月份又去花桥饭店,10月份再调回杉阳饭店。”80多岁的阿黑孃悠悠回忆起往事:“那时候尽是脚走,庙山坡你们没有走过,相当远。”
在国营饭店工作过的阿黑孃,从跑堂、洗碗开始,跟着老师傅们煮饭做菜,不仅蒸包子,做豆腐、黄粉,炸油条,蒸各种糕点,样样都会,土八碗更是拿手好菜。

1970年,她26岁,第三个孩子出生,正是张永祥。
“十七八岁就当妈,回到杉阳。”阿黑孃笑呵呵地说:“我又要上班,又要领娃娃。老伴跟人家宰猪,我们两个就各搞各的,我专门领我这个儿子。”
张永祥是她的一块心病,因为带着腿疾。差不多十来岁,上四年级时发现的,似乎是一次打了针后,脚不对劲。有医生说是小儿麻痹,也有的说是一个什么骨头发育不全。在下关做了一次手术。
“做手术回来,那是1984年前后,整条腿打了石膏,就走不出去嘛。慢慢地,石膏拆了以后,拄着拐杖,才勉强可以出去。”张永祥回忆起那次手术,没有更多的形容词,但语速很快,像是借此表达当时的心情——希望那个时段的艰难赶紧过去,再也不想提了。“那个时候太艰难,太小,也不会多想,就想赶紧好起来,赶紧好起来!”
然而,手术失败了,两条腿反而一长一短,走路一崴一崴的,让阿黑孃心都碎了。
“他残疾嘛,有什么办法。初中毕业,一次次招工,他的同学都去了,包括这个批江电站成立,同学全部去了,我舍不得让他去。”阿黑孃说起往事仍然伤心不已,“我说‘他脚残,我要让他跟着我’。”
就这样,阿黑孃领着这个“病脚娃娃”,朝思暮想的都是他的活路。原本自己在国营饭店,想着等到退休可以让儿子顶工。不料,国营饭店解散了,她也随之下岗。
1983年,下岗后的阿黑孃带着儿子,就着手上的手艺,在街心租了房子,开起“阿黑孃饭店”。
1989年,阿黑孃家盖了房子,又把饭店搬回家中,直到今天。
其间,老母亲紧紧关注的大事,便是儿子的婚事。她看着村里的姑娘王丽手脚灵活,又勤快、善良,便请来饭店帮忙,帮着帮着,如愿帮成了自己的儿子媳妇。因为“王丽”和家里的大儿媳同名,一家子都叫她“阿红”。

过了1990年,张永祥已经有了孩子。这时,有个公益项目,他有机会做第二次手术。
“你已经做失败一次了,怎么还能去做?我害怕!”阿黑孃劝儿子:“你也是当爹的人了,再做坏怎么办?不要去了,我害怕……”
“妈,我还要再闯一回。”他跟母亲说:“不怕,你让我再闯一回!”
手术成功了,还是国家补助,免费的。
“不妨这回还是救着他。”阿黑孃这才终于歇下一颗心来。
术后,张永祥的脚有了非常大的改善,虽然走起路来还是有点跛,因为脚的缘故个子也不算高,但手勤脚快的他,一点也不影响饭店的工作。加上有阿红帮忙,她仿佛是他的脚,每天早起买菜,奔波各种需要走路的事情……夫妻俩把饭店经营得井井有条。
闲下来的时候,阿红跟着婆婆一起种花种草,把院子打理得漂漂亮亮。
阿黑孃饭店,随着时间的行进,几年前工商登记要名字,张永祥登记成为“永祥饭店”,主打杉阳土八碗。

土八碗:碗碗都是硬菜
土八碗在云南乡间非常普遍,是红白喜事宴客必备的美食,但各地略有不同。
杉阳土八碗几乎都是肉,属永祥饭店做得最正宗,是阿黑孃亲手传给儿子的:红肉,酥肉,扣肉,肘子,排骨,蛋卷,八宝饭,大烧。
红肉以猪肚皮肉为首选,大块煮,煮熟了切成小块,微炒至出油,加水继续煮,同时调入“洋膏子”。这是一种可食用颜料,可以将肉和汤染红,象征红红火火,喜庆吉祥。
酥肉用瘦肉裹上鸡蛋小粉汤,油煎即成。不过,在传统土八碗中,酥肉是可以替换的,换为山药粉蒸、莲根粉蒸、豌豆粉蒸都是可以的。

扣肉也叫千张肉,精选五花肉,洗净煮熟后,大葱、生姜拍碎,加白酒和蜂蜜,再倒入少量烫水调匀,细细涂在皮子表面,文火慢煎。煎好了煮,直到皮子软下来,放冰箱冻硬,片好,排入碗中,铺上腌菜,蒸至入味,再倒扣进另一个碗中上桌,就是千张肉。有的人家嫌千张肉制作麻烦,也有用腌菜猪脚汤代替的,但档次上就会打些折扣。
值得一提的是配千张肉的腌菜,和普通腌菜不一样。都是冬天移栽过一次的大青菜,洗干净切成小段,但蒸千张肉的腌菜只放辣椒面和盐,而普通的腊腌菜还要加草果、花椒、茴香、白糖等。两种都不能沾油。腌菜腌好了,要晒干。做千张肉前,先把晒干的腌菜煮出味道来,才能铺到片好的五花肉上。
肘子肉的做法跟千张肉差不多,但少了加腌菜的步骤,且食材不同,选的是猪肘。过去,是一整个肘子上桌,问题是吃的时候,肥的尽是一大坨肥肉,瘦的又尽是瘦肉。为了肥瘦相间,便将肘子冻硬,切成小块上桌,这样在数量上也相应减少了,避免了浪费。
排骨就是普通的煮排骨,这道菜通常以山药、豌豆或莲根垫底,排骨盖在上面。
蛋卷最难的是煎蛋皮。土鸡蛋敲开调匀,舀两三勺到平底锅里,文火慢煎,边煎边让蛋液来回滚动,直到凝固成铺满锅底的薄薄一大片,切成小方块备用。前腿肉剁成肉泥,拌上调料,裹进蛋皮里,水煮,就是蛋卷。粑粑的,肉饼香和蛋香混在一起,一点都不腻,一人一个显然是意犹未尽的。

八宝饭用糯米蒸成,蒸好了拌入红糖、白糖、猪油,舀进大碗中,盖上冬瓜蜜饯、核桃仁,撒一小把芝麻,有条件的正中间放一颗樱桃调色,即可上桌。
最后是大烧。大烧其实是邻市保山的吃法,和洱海周边地区同样是猪肉凉拌的生皮大不相同。杉阳地处大理永平和保山交界处,土八碗已然融入保山风味。所谓大烧,就是把猪肚皮肉架起来,用稻草烧至七八成熟,再切成薄片,加入萝卜丝、莴笋丝,倒入桃醋凉拌。
一桌土八碗,色、香、味、形俱全。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用料上已然加入鸡、鱼、牛羊肉,在碗数上也会增加,但整体还是以传统的用料和八个碗为基础,像红肉、酥肉、扣肉、八宝饭、大烧,基本上是不变的,尤其红肉是必不可少的。
桃醋:杉阳土八碗的灵魂
如果问张永祥土八碗中哪一碗最爱吃?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大烧,因为里面有桃醋。不仅他爱吃,他的几个孙子也爱吃。


2026年2月11日,阿黑孃30多年前酿的那坛老醋和往常一样,静静地排在永祥饭店厢房的瓶瓶罐罐中间,阳光穿过木条窗,落到罐子上。罐口用蝶泉奶粉的红色塑料袋蒙着。
打开,里面半坛清亮的醋,泡着一团乳白色的胶状固体,当地人叫“醋衣”。
打一碗出来,晶莹剔透。
“这坛醋35年没有换过。”张永祥笑呵呵地介绍:“冬天吃凉菜的人少,夏天吃的人多一点,打多打少,从来没有干过。上回打了4斤,又打了15斤,打出来灌在瓶子里边,瓶子里倒出来就直接可以用了。”
舀一小勺入口,咸香,酸气飞起来,接着一股清凉下肚,回甜散开,带点木瓜香气。连喝几口,太阳没那么大了,心火没有了,浮躁消掉了,眼睛仿佛也亮起来。
咸味是打出来以后加的盐,不然酸得受不了。

“它还是非常好的药,像小孩发烧呀,喝一碗烧就退下来了;喝酒醉的人,喝一碗,还能解酒。”张永祥说起桃醋滔滔不绝:“酿桃醋的人很少,街上卖豆粉、油粉的人家做桃醋。他们不放木瓜,反正没看到过。我们家是放的,是我妈妈,她前几年说放木瓜嘛,酸得要快一点。”
桃醋是杉阳土八碗的灵魂。
张永祥打算把土八碗的制作手艺,连同桃醋的酿法传给儿孙。
“我跟小儿子说了,要他好好学。从小就在饭店里长大的嘛,看都看会了。”他开心地说:“像大儿子,他从小喜欢做各种吃的,他每次回来都要做那样吃、做这样吃嘛,要让他们好好学。”
又是一年春节将至,张永祥一家和往常一样忙活着。饭店门面不大,厨房沿街,灶口在门外,对着大街,过往的人们一眼就可以见到老土灶里的烟火。
“柴火贵,往山里买,4毛一斤,900元一吨。”他边说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土八碗养活了我们一家子。”
这时,阿红已从菜场买回一天要用的菜,正在厨房煎酥肉。阿黑孃在小院里帮着顺凳子,扫地。儿子看见了叫住她:“你歇你的,我来扫。”
这一天就是一生。被土八碗养活的一生,母子情深的一生,夫妻和睦的一生。

穿过厨房,是一个花木葱翠的宽敞院子,厨房楼上挂着腊猪肉和腊香肠。院中白的、红的、黄的蝴蝶兰十分亮眼,茶花、兰花东一枝西一簇,开得正盛。
院中桃树打满了花苞,可以想见,它年年守候儿孙们回来,之后,某一天,他们用桃核,酿一坛新的桃醋。那时,麦子长得更高了,喝着桃醋的又一代人,长大了。(又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