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筑乡人|字文昇:哀牢山中缝披人
开栏语
在大理广袤的乡村,正涌现出一批批乡土文化能人。他们或许是田间劳作的农民诗人,或许是守护非遗的乡村匠人,或许是传播乡音的文艺骨干。他们是新时代的“筑乡人”,筑的是文化之基,是精神之家,以创作定格乡土变迁,以传承点亮农耕文明,以创新赋能乡村振兴。大理发布即日起推出专栏“筑乡人”,跟随他们的脚步,感受那份源于泥土、归于乡愁的创作力量。
南涧舞台跳菜表演中,表演者身上最拉风的要数羊披。漆黑的羊披,黑黢黢的羊毛和白色羊皮飘带随着跳菜步伐迎风飞舞,狂野而富有民族特色,非常惹眼。
南涧彝族羊披制作技艺州级代表性传承人字文昇介绍:“穿着羊披,我们那个‘喜鹊登窝’‘苍蝇搓脚’‘折棱翻’跳起来,太好瞧了!这几年跳菜,光从我这里分出去的羊披,也不低于3000件了!”
字文昇是南涧彝族自治县碧溪乡新虎村人,彝族,1971年出生。新虎村藏在哀牢山中,脚下黑惠江无声奔流,头顶天空蓝得快要滴水,白云飞渡,各色鸟唱虫鸣声声入耳。

2004年前后,他制作了人生的第一架羊披。
羊披就是羊皮褂子,以“架”为单位,是因为一件羊披由两张羊皮组成,黑羊皮配黑羊皮,白羊皮配白羊皮,黄羊皮配黄羊皮,不仅毛色相当,大小也要相同,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羊皮缝在一起,就是一“架”羊披。彝族人以黑色为贵,又以黑羯羊的羊皮为好,因为没有羊膻味,毛长,光滑。
山里人家,原本女人是不穿羊披的。近些年随着舞台跳菜的兴起,更多妇女走上舞台,男的跳菜,女的打歌,于是妇女也兴穿上羊披。字文昇为爱唱爱跳、经常和自己一起去演出的妻子缝制了一架羊披。

字文昇的爷爷会缝羊披,技艺传到了他父亲手上,他又从父亲那学来,自然而然就上手了。
“我们民间的这种手艺嘛,都是有一点‘自传性’的。并不是说我们想做这门手艺,专门去学。我经常看到我爸爸怎样缝制、揉制,时间长了,就不知不觉地在心里有了。”字文昇说:“等到我想学的时候,觉得有些细节需要问一下爸爸,一般他老人家一说,我们再亲手去做,一次不得两次,两次不得三次,不知不觉就会做了。”
成功给妻子做了第一架羊披之后,他为自己也做了一架。因经常在外面演出,不出两年,他的羊披就让人看上买走了。过了五六年,妻子那件也被人看上,出价2000元。他舍不得卖,妻子劝道:“你会做嘛,卖掉得了,卖了再做新的。”
于是,字文昇拾起家传的羊披手艺,趁着南涧舞台跳菜兴起的时机,一边做一面边,有人订了就加紧做。也有人是拿着羊皮来请他做的,就收加工费。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做50件,毛收入达七八万元,日子过得滋润。

缝制一架羊披,要经过4道大的工序。
生羊皮先用铲刀轻轻铲掉羊油,然后用洗涤剂清洗,再泡起来。
接着揉羊皮。草鞋是重要工具,其底部的稻草能起到摩擦的作用。双手抻着,双脚蹬着,将羊皮抻开,抻长,普通的羊皮长约90厘米,经过蹬和抻,可以加长3至4厘米。
做这道工序,要找一个大晴天,羊皮在太阳底下晒着,晒到发黑发紫,就开始蹬、抻、揉,一边揉一边晒,等羊皮的水分干掉,揉得又软又白,就算大功告成。
蹬揉的过程,如果遇到连天雨就开不了工,得把羊皮泡起来,两天换一次水。字文昇曾蹬坏过羊皮,只能换一张尺寸差不多的、新的、让客户满意的羊皮,相当于赔偿新的,给对方做好、做到满意才拿得到工钱。
第三道工序是裁剪和缝制,最后是装饰。
羊披的装饰,过去要用五条线,叫“五福临门”,在上面打绣球结,叫“二龙抢宝”。如今,因为舞台表演的需要,字文昇加上了小镜子,既美观,寓意也好,很受客户欢迎。

他极其认真地对待这门家传的技艺。
缝羊披的针,过去是竹篾子做的,容易断。这针市面上也没人卖,字文昇根据自己的需要,制作了一根铁针,可以弯曲,使用起来又牢实,很称手。
他还自制了尺子,加上爷爷留下来的铲刀,一小排工具,在他的长年使用下,闪闪发光。
当然了,这到底是件苦活,生羊皮腥膻,很多年轻人接受不了,很难收到学徒。
但字文昇是个乐观的人。夏天上山采菌子卖,每天有数百元的收入;在山上干活累了、饿了,突然看到一株黄泡果的快乐,难以形容;村里种红花,他家也种上了,虽然采收把手指都采出老茧来,但想到可以卖钱,他就特别高兴;听山里鸟叫,尤其是斑鸠,那声音用彝族话翻译出来,特别像是在说“你今天明天没事做”,他学着鸟叫,更加高兴;他还会用树叶吹出调子,一边干活一边唱,干累了活就打歌……一天到晚,总是乐呵呵的。
这些快乐,不知不觉被缝进羊披里。他缝羊披的时候,在屋檐台上摆好工具,羊皮放在膝盖上,铁针来回穿梭,放羊调随口就来:
二月放羊二月八
春风刮到草芽发
大羊爱吃山边草
小羊爱吃河边杨柳翠生生
……

一转眼20多年过去,字文昇靠着羊披制作手艺供出了两个大学生,然而子女却渐渐远离了这门家传的技艺。对此,他自有一套逻辑:“如果他们毕业了,找到工作,多为国家做点好事。如果找不到工作的话,想回来了,我们民间的这些手工艺还是要传给他们。他们有文化了,希望他们把我这个手艺更上一层楼。另一方面,他们有文化嘛,在销售这一块,我想比我们是有条件做得更好的。”
字文昇说,想要把羊披制作技艺一代一代传下去。
“希望爱好羊披制作手艺的同胞,跟我来学这门手艺吧,我一定把它送给你。这把我爷爷留下的铲刀,我今后也是这种想法。儿女愿意学了,我想把它留给儿女;儿女不愿意学了,亲朋好友愿意学的,我也想留给他们。”(又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