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的一个清晨,6点半,云南宾川,金沙江干热河谷的天刚泛白。杜光祖骑摩托车送完女儿上学,折回果园,穿过挂着露水的柑桔树,开始一天的劳作。妻子陈光花已经在旁边的地块除草。90多亩果园,两个人手脚不停,偶尔抬头说上几句话,共同守着这片树。
杜光祖在果园里的家。段苏航 摄9年前,家在宾川县金牛镇大尖峰村的杜光祖也在“出去”和“留下”之间犹豫。出去打工,钱也许能多挣一些,但孩子顾不上;留在村里,地少,收入又撑不起一家人的日子。后来,他听说县里有果园招“夫妻工”——提供住房,还免水电费,孩子能跟在身边上学,收入实行保底加分红。他当即决定去试试。
杜光祖每天骑着摩托车穿行在果园里干活。李丽 摄这些年,杜光祖看着女儿从小学读到了县城中学。夫妻俩在县城买了房,还把同村7户村民带来一起干。2025年,夫妻俩靠管护果园收入23万元。
“住在果园里,就和在家里一样。”杜光祖说。
在宾川,越来越多果园把一定面积切分成管理单元,交给一对对夫妻长期驻场管护,当地人把这样的家庭叫作夫妻工。像杜光祖这样把家搬进果园的,在整个宾川县已有5300多户。他们来自丽江、楚雄、大理等州市的多个县市,散落在42万余亩果园里,既有了稳定收入,也把原本散在各处的家人聚到了一起。
两头的难,在果园里对上了
宾川夫妻工阿妞肯布和妻子张补尾在果园。李丽 摄 刘宇丹 制进入夏季,每天凌晨四五点,宾川县城北零工市场就开始喧闹。摩托车、三轮车、面包车不断涌来,务工者聚在路边,等着果园包车接走。这是金沙江干热河谷的丰饶所带来的另一面。
作为全国有名的水果大县,宾川的42万余亩果园撑起一个县的产业骨架,也带来了常年不断的用工需求。水果种植讲究连续管护,修枝、疏果、套袋、施肥、防病、采摘,环环相扣。误了节令,影响的往往不是一天的进度,而是一季的品质和收成。
大理州宾川县被称为中国“水果之乡”“柑桔之乡” 。刘宇丹 摄云福公司小河底万亩柑桔示范园基地负责人曾志军,忘不了2017年8月时内心的焦灼。那时基地刚起步,急需人手栽树、除草,头一天找来20多个零工,第二天一早只剩5个。临时再找,人是不少,但不懂技术,又要从头教,前后耽误3天。
“零工不稳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错过工时对品质影响就大了。”曾志军说。
宾川夫妻工方菊美和彭正友在地里给葡萄疏果。李丽 摄要把一片果园长年管好,离不开熟悉树情、懂得节令,把它当自家田地一样上心的人。
果园这头愁着人,另一头,许多农村家庭也正在被生计和团圆来回拉扯。
来自丽江市永胜县的马建艳和丈夫张补干,曾在东莞打工,夫妻俩最长一年半没有见过面。“出去能挣钱,但家散着。”马建艳说。她记得,有一年出门打工离家那天,两个孩子追在身后哭着叫妈妈,她没有回头。
两头的难,在果园里对上了。
在宾川,最早试出这条路的,是一些种植合作社和果园基地。2015年,宾川宏源合作社成立了自己的第一个合作农场,初次尝试把一片葡萄园交给几户夫妻长期管护,看看效果。后来,这种做法从几户到几十户,从个别果园推广到更多基地。
云福公司也在2017年8月之后,把小河底片区的万亩柑桔示范园切分成一个个管护单元,交给一对对夫妻长期驻场。企业提供住房、水电、农资和技术指导,收入实行“保底+分红”。以杜光祖为例,每月有2000元保底工资,年终再按夫妻工所管理果园的产量,以每公斤0.46元进行分红。各企业、合作社的保底和分红比例略有不同,但基本逻辑一致——保底让一家人有基本保障,产量分红把果园的收成和自家的收入绑在一起。
万亩柑桔示范园。段苏航 摄到宾川以后,马建艳和丈夫决定不再出去了。
最早试水的宏源合作社,账算得更细。葡萄地里,工会主席王荣梅蹲在垄间查看长势,顺手掰开一串检查。她说,如今交给夫妻工管护的这些地块,过去靠零工,每一块都得配上场长、副场长、水肥员和包管技术员,一个月管理成本至少两万元;换成夫妻工之后,只需配场长和水肥员,管理成本明显下降。
“干得好,拿得多,比公司管理人员还上心。”王荣梅说。
云福公司那边,账目显示,小河底基地有110多户夫妻工,去年薪酬总额超过2000万元,户均18.5万元;果园优果率从零工时代的40%左右提升到85%以上——好果多了,卖得上价,分红的底子才厚。
等待成熟的葡萄。李丽 摄在小河底基地,来自宾川县拉乌乡新兴村的吕建全和妻子王秀花管护着83亩柑桔。在老家种烤烟那些年,活计重、日子紧,两口子常为地里的事吵架。如今,两个人天天在一处干活,大事小事一起商量。
“以前吵完架背对背,现在对着同一片树,想吵都吵不起来。”王秀花笑着打趣,“比以前更团结了。”
不过,并非家家都能稳稳留下来。曾志军坦言,头几年果树未挂果、只有保底工资,有人嫌挣得慢,还是走了;有的家里人生病,两个人没法都扑在果园里;还有的学技术实在吃力,始终达不到果园的管护标准,只能劝离。果价波动、病虫害风险、长期驻场生活的适应问题,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压力。
宾川夫妻工吕建全、王秀花查看果树长势。段苏航 摄一门手艺,蹚出几条路
宾川夫妻工鲁文才、罗艳凤在葡萄园里除草。李丽 摄 刘宇丹 制在宾川,从夫妻工出发的人,走出了不止一条路。
5月的宾川,日头毒辣。李明贵坐在葡萄基地旁边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额头还带着刚从地里出来的汗。不远处的葡萄棚里,妻子王金地还在干活,身影在一排排藤蔓间时隐时现。
“现在我算是自己的老板了。”李明贵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来自弥渡县德苴镇的李明贵,2009年在广东陶瓷厂务工,每月保底工资只有800元。2015年,经朋友介绍,他和妻子来到宾川,进入宏源合作社成为夫妻工,负责管护16亩葡萄地。
刚来时,果园里的门道他很多都不懂。修剪怎么下剪,疏果留多少粒,病害从哪里看,水肥什么时候控,都要跟着技术员一步一步学。几年下来,他亲手经历了一片果园从开花到挂果、从病虫害防治到采摘销售的全过程,也看懂了品质和收益之间的关系。
李明贵和妻子王金地在自家葡萄基地除叶。刘宇丹 摄收入最高的年份,李明贵和王金地拿到20多万元。
凉棚旁,王金地从葡萄棚里出来,摘下手套,在衣角上擦了擦手。“那5年学到的东西,现在每天都在用。”她说。
2020年,趁着基地更新葡萄品种的机会,李明贵和王金地主动辞职,开始在宾川县力角镇力角村委会李家井村自主租地创业。第一年试种5亩阳光玫瑰,苗木未挂果,夫妻俩一边打理果园,一边打零工补贴家用。第二年葡萄丰收,一举卖出60万元。到2025年,种植规模扩大到13亩,尽管受价格波动影响,年收入也稳定在16万元至17万元,还添置了10多万元的越野车。
记者问他,从夫妻工到自己出来干,最关键的是什么。李明贵放下茶杯,想了想说:“技术是核心。没有那五年,我出不来。”
在他的带动下,周边已有四五户曾经的夫妻工陆续走出基地,自主租地种植。他也坦承,创业总有风险,也有人因为管理经验不足,选择做了其他行当。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自己单干,得有技术、能吃苦、懂管理才行。”李明贵说。
宾川夫妻工鲁文才、罗艳凤在葡萄园里除草。李丽 摄同样在宏源合作社的鲁文才,也来自弥渡县德苴乡。2018年,他从昆明辞职回到宾川,当起葡萄夫妻工。采访当天,果园里出现裂果,鲁文才蹲下身仔细查看,判断可能与水肥过量有关,随即提醒技术员控水控肥,并得到了认可。
这个判断,放在刚来那会儿,他是做不到的。那时,连葡萄藤怎么绑都要问人。如今,他们夫妻俩管理的面积从19亩扩大到31亩,年收入达到13万元。与李明贵不同,同样在宏源合作社务工的鲁文才,也来自弥渡县德苴乡。2018年,他从昆明辞职回到宾川,当起葡萄夫妻工。采访当天,果园里出现裂果,鲁文才蹲下身仔细查看,判断可能与水肥过量有关,随即提醒技术员控水控肥,并得到了认可。
这个判断,放在刚来那会儿,他是做不到的。那时,连葡萄藤怎么绑都要问人。如今,他们夫妻俩管理的面积从19亩扩大到31亩,年收入达到13万元。
午后,小河底柑桔基地A区,幼果缀满枝头,正是防虫保果的关键时期。56岁的吕建全正跟着视频学习无人机植保作业,妻子王秀花认真记录药剂配比数据。这个种了30年烤烟、过去靠人背肩扛打药的庄稼汉,打算把这门新技术学到手。
进园之前,吕建全在东莞的音响工厂,每天工作12小时,月收入约4500元。2020年的夏天,他和妻子来到小河底。2025年,他们管护的果园产量约45万公斤,吕建全说,纯收入达到了27万元。
“做夫妻工不能只靠力气,得跟着时代学技术。”吕建全说。
柑桔园。秦蒙琳 摄宾川县种植业发展服务中心主任袁子雄,在果园里见过太多像李明贵、鲁文才、吕建全这样的人。他们本就是种地的人,有的还去沿海的工厂闯过几年。进了果园才发现,果树管护是另一门手艺,老经验不够用,得跟着重新学。干上几年,全都摸熟了。
“他们已经向着产业工人发展了。”袁子雄说。宾川围绕嫁接、修剪、疏果、分拣包装等工种开展技能培训和等级认定,累计培育各类专业化“果业新农人”超过8万人,“果业新农人”已被认定为省级劳务品牌。
一家人,聚到了一起
宾川夫妻工方菊美和彭正友夫妻工在给葡萄疏果。秦蒙琳 摄 刘宇丹 制6月11日,宾川下雨。小河底柑桔园里起了雾气,枝头已经挂上新的小果子。
果园里的活计停了下来,夫妻工们难得在家歇一歇。阿妞肯布和妻子张补尾住在小河底基地,张补尾的哥哥张补干、嫂子马建艳一家也在这里,两家相隔不远。下午,阿妞肯布去果园路边的校车停靠点,把两家上学的孩子一起接回来;傍晚,他带着妻子和孩子们去了张补干家。张补干负责掌勺,做了一锅香辣鱼,用的是自家腌的泡椒。院子里养着鸡,也养着两头猪,菜地里种着辣椒和葱。
到饭点,两家的大人在洗菜、炒菜,孩子们在屋里一会儿写作业,一会儿又凑在一起玩。两家都是彝族,大人说话汉话彝话夹杂着来,孩子们却多半说汉话,有的还带着一点宾川口音。
宾川夫妻工阿妞肯布和张补尾一家。李丽 摄马建艳的公公,54岁的张子古坐在屋里的小凳上,一边剥着蒜,一边看着孙子孙女追跑。2021年,他跟着儿子儿媳来到果园,帮忙带孩子,也帮着剪枝、打药。“现在一家人晚上一起吃饭,很开心。”他说着,眼睛没有离开孩子们。
几个孩子里,马建艳的大女儿张丽菊今年9岁,读小学三年级。1岁零3个月时父母出去打工,更多时候由老人照看。说起和以前最大的不同,她想了想:“爸爸妈妈都在身边。”
在这片果园里扎根的,常常不是一户,而是一群亲戚。经张补尾、马建艳两家介绍,已有10多户亲戚朋友陆续来到宾川,在果园里落了脚。
在宾川的果园里,互相帮衬的不止亲戚。每年4至7月,是沃土合作社沃柑基地最忙的时候。从田间采下的沃柑,不出半小时就装箱打冷,直发广东、山东,甚至出口越南。在这里,已经形成了“一家采果,八方帮忙”的习惯。
5月12日,是夫妻工彭超和李熙娇夫妇家采果的第4天。按这里的习惯,男人们到采果、分选的场地搭手,女人们聚到主人家帮着烧水备菜。李熙娇年过六旬的父母也从老家宾川县州城镇骑车30多公里赶来帮忙。中午11点,采果队陆续回来吃饭,房檐下、小路边,大家端着碗,搬着凳子就近坐下,边吃边谈论果园里的事。
等待收获的柑桔园。刘宇丹 摄彭超告诉妻子,今天大概可以采3.5万公斤果,再忙个四五天,今年的收成预计和去年一样好。看着果实一车车运离,他心里的石头渐渐落了地。
李熙娇对这种日子有自己的理解。“我们果农最大的动力是娃娃,最大的成就,就是娃娃们不是留守儿童,老人们不是空巢老人。”她说,一家人在这里早已不是外人——附近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摆桌请客,都会喊上他们。“有些事情比在村里还方便,这就是我们的理想生活。”
宾川夫妻工彭超和李熙娇正讨论果园修枝情况。刘宇丹 摄李熙娇口中的这种生活,离不开一整套跟上来的保障。对长期驻场的夫妻工家庭,当地推动随迁子女免试、免费、就近入学,医保异地结算已经实现,工伤、养老等保险也在持续推动。
如今,全县80%的农村劳动力实现县内务工,其中80%投身水果产业,年用工量超过1406万人次,务工总收入达22.4亿元;这片果园每年还吸引着昭通、曲靖、四川、贵州等地的外来务工人员超过2万人。
宾川夫妻工杨正华、彭正会和4岁的孙子在果园里。段苏航 摄天黑下来,果园里的活计陆续收了。采果的日子,沃土基地总要等帮忙的邻居散去,场坝才安静下来;更多的夜晚,一户户夫妻工的灯亮在果园深处,饭菜上桌,孩子写作业,老人帮衬着做家务。
6月11日的小河底,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雨下下停停,入夜也没有断。晚饭散了,阿妞肯布带着孩子们回了自家的小屋。成片的柑桔树中间,红顶砖房亮着灯,窗里传出说话声和电视声,孩子们有的还在写作业,有的已经睡了。
一行行柑桔树隐进夜色。明天一早,校车还会停在果园路边。
宾川夫妻工李熙娇和彭超查看果子长势。刘宇丹 摄制后记
一个水果大县,怎样把产业里的用工需求,变成农民家门口的稳定收入?宾川给出的,是一个已经运转约10年的答案。
这条路子能推开,是因为两头的需求刚好对上了——果园越种越大,零工的随来随走成了产业升级绕不开的瓶颈;另一头,许多农村家庭需要的不是更远的打工机会,而是一份能长期干、顾上家的活计。于是,一对夫妻管一片园,保底加分红,住进果园,把孩子和老人也带到了身边。留下来的这批人,把管护技术一季一季摸熟,变成对品质和收益负责的管护者。他们离乡不离土——农活没有丢,手艺在更新,家人在一起;只是从自家几亩地,走进了规模化果园。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培育壮大县域富民产业,统筹做好外出务工服务保障和返乡就业创业扶持。宾川的实践说明,当产业规模足够大、用工关系足够稳,企业能得到稳定的管护力量,农民也能得到稳定的收入和完整的家庭生活。
县域富民产业能不能真正富民,最终要看它能不能让人留下来、干下去、过得稳。宾川果园里的5300多户人家,就是这句话落在田间地头的样子。果园里,新一季的果子,已经挂上枝头。
统筹:王雪飞
云报全媒体记者 谭雅竹 刘宇丹 秦蒙琳 李丽 段苏航 通讯员 吴松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