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马坎村,有人也叫“倒马糠”村,意思是马帮到这里可以把糠倒出来,喂马、饮马、歇脚。时光无声流逝,今天的马帮和古道一夜之间遥远得像一个传说,只有这个携带马帮气息的名字,依然散发着马蹄和远行的意味。
歇脚之后,注定是要远行的。
就像这个名字囊括下的彝族村子,它世世代代流传的歌舞,在村子里歇够脚、养足气之后,必定是要沿着山路,沿着山风,流向远方的。
这也是银花的梦想:站在五彩斑斓的舞台歌唱,把山歌带到远方。
银花原名李艳芬,银花是小名,因为姐姐叫“金花”,彝族女儿喜欢以“花”为名,顺下来叫银花,业界都尊称她为“银花老师”,是一级演员、中国舞蹈家协会会员、白州文化名家、巍山县戏剧音乐舞蹈协会主席。现供职于巍山县民族文化工作团(原巍山县民族文艺工作队)。
2026年2月5日,初春,天气一如既往地晴朗。

银花、徐杨枣红母女倚着倒马坎村自家小院外的矮墙,一株青松下,往手机里观看《民歌中国》——《大地上的歌谣•云南大理》专辑,因为就在不久前,母女一起上了这个专辑,妈妈唱的是《二里半》,女儿唱的是《小河淌水》,成为村里村外、县里县外的开心故事。
从1986年进巍山县民族文艺工作队到今天,差不多40年时间,她把流淌在骨血里的彝家山歌、舞蹈带出倒马坎,带到县城,省城,更多的城,甚至远在中国东面的日本。
母女笑呵呵看节目。远处山峦蜿蜒仿若长河,院中炊烟袅袅恰似昨天……
《哄娃娃调》:奶奶背上和母亲怀里的儿歌
银花1970年出生于巍山县巍宝山乡中和村委会倒马坎村。
村子很小,藏在巍山与南涧两县交界的深山里,像一个小瓜,结在各级公路交织而成的网状藤蔓上,吐纳呼吸之间,既保持着来自根部土地里的传统,更吸收着来自枝枝蔓蔓的外部营养,阳光下宁静温和,与世无争。
从巍山县城出发,沿山路攀爬,差不多40分钟车程,大箐上面,山高处,就是倒马坎村。村口一排栗木树高大茂密,每一株都长成一座小山的样子,看护着世世代代的人在脚下来来往往,生生灭灭。树下一条小路伸进村里,路旁,几座老坟倾颓衰微,一天天陷入土中,当地人晚上进进出出也不怕,天天看,像老熟人了。

银花在这条小路上进进出出,不知有几千几百遍。最早的山歌记忆,是《哄娃娃调》:
宝宝你快快睡着了
宝宝你快快长大
长大后你成为我的月亮
长大后你成为我的太阳
这也是倒马坎和附近村寨祖祖辈辈流传的调子,唱大了一代又一代人。
在奶奶背上、母亲怀里听着这个调子长大的银花,从小就爱唱爱跳——其实从她的爷爷奶奶辈开始,就能歌善舞,母亲、姐姐都是唱歌能手,一家子老老少少都会打歌。可以推断,没有见过面的爷爷奶奶的上一代人,更上面的一代又一代人,都是能唱会跳的,歌舞从他们那儿一代代传下来,那是一座山唱给天空的心声,一条河流向太阳的旋律。
银花听着《哄娃娃调》,听着更多的山歌调子,不知不觉到了上学的年龄。
学校离家比较远,冬日天冷,家家户户的做法是,把一个旧的铁盒子、铁罐罐,拴上铁丝,加个盖子,改装成小火炉。山里有的是柴火,上学前,灶膛里夹两三颗炭火,娃娃们一人一个小火炉,拎在手里一圈圈甩着,在老栗树的注视下,笑笑闹闹,往学校跑跑跳跳而去。
《哄娃娃调》和改装的小火炉,温暖着孩子们上学的路,更温暖着银花的歌声,成为她日后明亮音质的底色。
《二里半》:隔山隔水的情歌
一转眼小学毕业,银花告别改装的小火炉,到更远的地方住校上初中。

这个时段,田间地头,打歌场上,她听得最多的,就是《二里半》。云南多山,倒马坎村更是窝陷在群山深处,峰高箐深,两个人互相看得见,但到对方身旁,要下山、过箐、再上山,常常一大早出发,太阳落山才能到达。怎么办?《二里半》甩出去,悠长的调子,箭一般的穿透力,无论相隔多少里,必定能清晰听见:
隔山叫你山答应,隔河叫你水应声。
妹是郎上想呢呗,郎是妹上给挂着。
想你好像亲姊妹,挂你好像一娘生。
想你才走这条路,挂你才来这座山。
想你想成干板菜,挂你挂成韭菜根。
想你不得跟你去,爱你不得做一家……
调子一样,形式为男女对唱,歌词可以即兴,但也有相对固定下来的以上经典句子。
有两次,姐姐应邀下山,到巍山县城演唱,唱的就是《二里半》之类的山歌,银花跟着姐姐到城里,看了姐姐的演唱,也看了更多人的演唱。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一个梦想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走出村子,走出大山,站在更高舞台歌唱。
“我应该去外面看看,去经历五彩斑斓的生活。”她想。

然而,事与愿违,初中毕业,银花回到家中,跟着母亲和姐姐上山砍柴,下地干农活,割草背粪,挖地喂猪食,放牛薅荞,什么都干。她将重复母亲和姐姐们的一生。看得见的一生。梦想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破灭了。
跟唱着《二里半》表达爱情的小伙伴们不一样,她心里没有喜欢的人,一心只想着灯光闪耀的舞台。没人的时候,她也会唱起《二里半》,对着深不见底的天空,对着无边无际的山峦,她把《二里半》唱给梦想。
可是,它们什么时候听见,给她一声回应呢?
《惹麦逐》:一路追梦的生命之舞
1986年夏末秋初,正当银花跟着母亲在地里掰苞谷,姐姐小跑到地里说:“县文工队的来招人,等着你呢,你赶紧回去见见招生的老师!”
银花赶回村里,来的是县文工队的字升老师。当时,巍山县民族文艺工作队在全县招人,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去寻找人才,而银花会唱歌的名气早就传到村外,字升老师正是寻着她的名气而来。她向字老师等招生的老师唱了《绣荷包》和《洪湖水浪打浪》,唱完就回去了,非常忐忑,因为不知道有没有选上。
不料,没过几天,银花就接到通知,说到县里面试!
她高高兴兴唱了《绣荷包》,赢得面试老师的一致认可,最终在1000多位考生中胜出,顺利进入巍山县民族文艺工作队,从此,开始了大山女儿的逐梦长路。
首先是形体训练。老师非常严格,银花更是加倍努力,平时早上八点的训练,她五点就起床,先练两个小时,等小伙伴们起来了,再跟着集体练两个小时,相当于大家每天练两小时的基本功,她每天翻倍地练习。
十六七岁的碧玉年华,有的是精力和体力,加上大山打磨出来的筋骨底子,每天铁打不动四个小时的练习,不仅一点儿不累,反而让她神采奕奕,那是逐梦者掩藏不住的生命光辉。

很多年后,她作为舞蹈编导,曾编过“大山系列”的彝族舞,其中一曲叫《惹麦逐》,是彝语音译,意思是“姑娘追”,一路逐梦。2007年,《惹麦逐》在“舞动中华”全国群舞舞蹈展演中荣获一等奖。
此前,1992年,她演唱的《哄娃娃调》荣获中国第三届艺术节一等奖;2006年,她被评为“全国乡村青年文化名人”。
《惹麦逐》作为银花的代表作品之一,充满生命活力,可以说,是她一路走来的生命缩影。
1988年,进巍山县文工团两年后,银花有了机会到日本表演。
“在我们还没有到一个月之前,票就全部卖完了。”银花开心地说。
那次演出,她唱了《哄娃娃调》。这个她唱过无数次的调子,当在异国舞台上唱起,普普通通的调子,闭着眼睛都能唱的调子,做梦都会唱的调子,温暖亲昵的调子,却让她怱如其来地泪流满面。
下乡演出:结出爱情果实
从日本回来,银花跟小伙伴们接到新的工作任务:下乡演出。全队26人,分成两个小组,划片区,进行为期两个月,一队60场,共计120场演出。

租了一个马帮,驮上道具,大家各自背着行李,到村村寨寨公益演出。当时一个演员的工资一个月20多元,下乡补助一天1角5分钱,2角5分钱一天算是最多的了。每到一个村子,跟村民买点腊肉,煮一锅米饭,再煮点菜,吃饱肚子后,找一块空地,跟村民借几个凳子,打好气灯挂上,乐队坐下来,报幕员报过幕,演出就开始。演完在群众家住下,有时就住在猪圈上面,打地铺,拉个帘子,一边是男演员,另一边是女演员。
有一次,银花背着行李,独自走在山路上,非常热,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到所演出的村子。山路很陡,行李很重,她又感冒了发着烧,加上刚从日本回来,日本大都市的现代和繁华,跟彝山乡间的孤寂和贫瘠形成鲜明对比,从穿梭云端的飞机到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她又累又孤单,十七八岁的年龄没想通世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偶尔路过的山民,指着她感叹说:“这个小姑娘太木单子(可怜)了!”
她听这样一说,就不由自主地哭了。
一路哭着到演出的村子。还好年纪轻,病好得很快,加上小伙伴们充满朝气和活力,大家说说笑笑,又开始新的演出,两个世界带来的困惑,也就渐渐消解。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自己的爱人,姓徐,据家谱所记,是明代大将徐达的后代。他在粮管所上班,看过她的演出,深深印在心上,而她却不认识他,直到后来他调回县城,她的弟弟在县城上学,要到粮管所凭票打大米交到学校,她去打粮,他说:“不用你打,我给你送到学校去!”
果然打了米单车推着,送到学校。如此一来二去,处成对象,结婚,生下女儿徐杨枣红,又漂亮嗓子又好,长大后成为祥云县彩云艺术团声乐演员。
徐杨枣红:新一代声乐演员
徐杨枣红1992年出生于巍山县城,襁褓里听着母亲和外婆的《哄娃娃调》,会走路了就时时处处跟着母亲,听她唱歌,看她跳舞,看到她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一面,也看到她排练工作的艰辛,有时候排练结束,就会帮着演员们收东西,拿服装,搬道具,可以说从小就被母亲的工作潜移默化,早早种下了艺术的种子,自幼非常喜欢跳舞,对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表演充满向往。

长大些,她开始喜欢唱歌,经常在家里唱歌、练歌。
母亲发现了女儿在艺术方面的禀赋,一开始是比较反对的,因为这条路虽然看上去光彩夺目,其实非常辛苦,你要走得远,就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倍的努力。当时,正面临中考,她专门和女儿谈了一次心,问她是否真的确定要走这条路?谈了好多天,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想读艺术类高中。”
徐杨枣红跟母亲要了50元钱,偷偷报了名,并考上艺术高中,之后考进云南师范大学音乐表演专业,并于2017年4月1日正式入职祥云县彩云艺术团。在此之前,她曾于2013年荣获亚洲国际音乐节云南赛区民族组金奖,2014年荣获北京青年、少年国际音乐节北京总决赛民族组一等奖,2016年荣获中国青年、少年音乐舞蹈艺术大赛民族唱法金奖。

入职后,徐杨枣红加入云南省音乐家协会和云南省民间艺术家协会。2019年参演大型花灯戏《省委书记王德三》,获北京全国戏曲展演“展演奖”;2020年参加央视音乐频道“走进大理”《音乐公开课》录制;2023演唱《春天的芭蕾》参加第十四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比赛,获云南赛区选拔优秀奖,同年作为女主“金花”,参演大型民族歌舞剧《七彩云霞》;2025年参加CCTV15《民歌中国》——《大地上的歌谣•云南大理》专辑录制。
先后当选大理州第十四届政协委员,第十届祥云县政协委员。

“成为一名艺术工作者后,我更加理解了妈妈当初的话。”徐杨枣红由衷地说:“她虽然是妈妈,但是有的时候更觉得是我的启蒙老师,恩师,在专业上领着我,在生活上照顾我、培养我。遇到困难了,我都要找妈妈,她是我最大的靠山,感觉有妈妈心里面就特别有底……我觉得妈妈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非常坚韧、坚强。”
《山妮惹》:把彝山的歌舞还给彝山
随着女儿慢慢长大,2003年三四月份,银花决定回过头来,为自己的母校中和小学排
一个舞,因为山里孩子朴实、纯真、灿烂的生命活力深深打动了她。
事情起源于巍山县教育系统的一次文艺调演,中和学校一位老师带学生出来参加演出,
孩子们表演了山里最传统的打歌,从头到尾围着圈打跳。
“我看到了孩子们的朴实,自信满满的感觉,决心为他们,为我的家乡、我的母校排一个舞蹈。”银花开心地说。
正是红河支流礼社江盛水时节,公路还没有通,银花在爱人的陪同下,背着大包包,包里全是给孩子们糖,朝着中和小学走去。当时的中和小学确切地说就是一个校点,只有一个老师,22个学生。她和爱人吃住都在老师家中,第一次排了两个星期,往后一星期接着一星期地排。
“为什么时间那么长?因为白天他们要上课。我只能带着他们晚上排练,就在学校那个操场上。”银花回忆起来仍然非常感动:“那个时候没有水泥地,都是在黄土地上排,那些小孩非常打动我,摸爬滚打的,有时候手全部破了,但他们不会说‘我累了’,一句都不会说,一直坚持。休息的时候我们就吹芦笙,吹笛子。这个节目我打造了一年多。”
2004年,《山呢惹》参加云南省首届中小学文艺调演,获金奖。同年参加了全国首届中小学文艺调演,值得一提的是,参加全国调演时,因为正值12月,天气太冷,人没有去,录了视频参加比赛,结果斩获一等奖。

今天,参加全国调演的同学已经长大,有的孩子都有了,但《山妮惹》仍然是中和小学的保留节目,一波波同学毕业了,一波波新同学参与进来,全校学生,一个都不少,一年年演绎彝山孩子的浪漫生命。
“有一晚上,到了家里以后,我睡着想起这些排练的场景,就捂到被子里面哭啊哭啊。”银花动情地回忆:“我觉得这些孩子太可爱了,太感动人了。你看,他们膝盖磨破了,手也磨破了,但他们都不会说‘我疼’,都不会!就是这样在黄土地上排出了这个节目……”
不仅如此,受南涧跳菜的影响,银花还以马鞍山打歌为主要内容,编排了巍山女性打歌舞《阿克哩》,2009年荣获第十五届群星奖。
2018年,她编排的少儿舞蹈《阿提哩》参加第九届璀璨之星“和谐春晚”比赛,荣获金奖;同年,她演唱《二里半》,参加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优秀声乐作品展演,荣获优秀作品奖。2021年,云南音像出版社出版了她的专辑《打歌打到太阳出》;2022年,她编排的另一个少儿舞蹈《莲花朵朵》参加第十一届璀璨之星全国青少年春节联欢晚会,再次荣获金奖和最佳指导老师奖。
她还先后当选为中国共产党大理白族自治州第六、七、八、九届党代表。
2026年2月5日,因《筑乡人——大理州乡土文化能人风采》的录制,母女专程回到倒马坎家中。
“到了现在我们这个年纪,其实更多的还是回忆,还是家乡。我会经常回来,还是回家好,感觉还是老家好。”银花笑呵呵地说。

亲戚朋友高高兴兴到银花出生的小院捧场,杀鸡煮饭,烟火升腾。高兴起来,打歌从李艳芬一个人开始,到女儿和妈妈打歌,侄女和姑妈打歌,之后更多亲戚加入,更多朋友加入,打歌队伍从一排打到环在一起的花形,倒马坎村在打歌声和仿若一朵大花的打歌快乐中,早早迎来了新一年的春天。
老栗树默默看护着脚下打歌的人。当她还是小孩子拎着火炉上学的时候,它们就是这个样子,等她年经半百,女儿也长成妈妈的时候,它们仍然是这个样子。
最后,妈妈和女儿一起唱起了《薅荞调》:
看着远处飘来一片雾
天黑下来了
可能要下雨了
薅也薅不完
希望亲爱的阿哥不要淋雨
因为他没有带蓑衣……
妈妈用的是纯原生态的唱法,女儿用的是科学的发音方法,都很好听。山风细细,山阳昭昭,时光不老。歌舞如人人如花,大山女儿的一生,就是花的一生。
云南网通讯员 又凡


